# 斯里兰卡左翼缘何胜选？
来源：澳大利亚“绿色左翼”网站
日期：2024年9月26日
题图：斯里兰卡新总统、人民解放阵线领导人阿努拉·库马拉·迪萨纳亚克
链接：https://www.greenleft.org.au/content/behind-left-victory-sri-lanka
斯里兰卡9月21日的总统选举，是继2022年的人民抗争之后，该国代议制政治的又一次历史性变革。2022年的人民抗争，推翻了有着王朝政治家族背景和军队背景的强势总统戈塔巴雅·拉贾帕克萨（Gotabaya Rajapaksa）。
今年，工人阶级政党人民解放阵线（Janatha Vimukthi Peramuna，JVP）[1]首次赢得了政权。在国家人民力量（Jathika Jana Balawegaya，NPP）[2]的联盟下，55岁的人民解放阵线领导人阿努拉·库马拉·迪萨纳亚克（Anura Kumara Dissanayake）当选斯里兰卡新总统。国家人民力量是一个由工会、政党、妇女团体、青年团体、公民社会团体和活动家网络组成的广泛联盟。
国家人民力量的主旨之一是打击腐败、裙带关系、经济浪费和管理不善。这些目标在2022年的抗争中也被提上了议程，并被冠以“制度变革”的口号。国家人民力量的胜利为恢复民主和减少不平等带来了一丝希望。
国家人民力量的竞选宣言坚定地立足于社会民主主义的框架，重点是在加强社会保障的同时，继续维持该国的出口导向型经济。
人民解放阵线虽然坚持其作为马克思主义工人阶级政党的意识形态承诺，但并未真正努力实现后资本主义（post-capitalist）或生态社会主义（ecosocialist）的计划。人民解放阵线2012年的分裂就揭示了这一矛盾。那次分裂产生了阵线社会主义党（Frontline Socialist Party (FSP)）。
相应地，国家人民力量强调的是“社会公正、经济民主、团结合作、可持续发展和廉洁治理”的价值观。毕竟，关键的目标是改变代议制政党政治中占支配地位的反民主文化（精英主义、侍从主义（clientelist）、极端男权主义、暴力）。
### 拒绝精英政治
在38位总统候选人（均为男性）中，主要的竞争者是是：现任总统、统一国民党（United National Party (UNP)）的拉尼尔·维克拉马辛哈（Ranil Wickramasinghe）；主要议会反对党领袖、统一人民力量（United Peoples Power (Samagi Jana Balawegaya, SJB)）的萨吉特·普雷马达萨（Sajith Premadasa）；斯里兰卡人民阵线（Sri Lanka People’s Front (Sri Lanka Podujana Peramuna, SLPP)）的纳马尔·拉贾帕克萨（Namal Rajapaksa）。纳马尔是马欣达·拉贾帕克萨（Mahinda Rajapaksa）的儿子，也是2004年至2015年和2019年至2022年执政的家族王朝的成员。
2022年抗争后，人民阵线四分五裂，这是人民解放阵线收获更多支持的一个关键因素。
2022年“阿拉加拉亚”（Aragalaya）抗争的一些积极分子成立了人民斗争联盟（People’s Struggle Alliance (Jana Aragala Viyaparaya, PSA)），该联盟得到了阵线社会主义党的支持，由律师努万·博帕吉（Nuwan Bopage）作为总统候选人参选。另外，还有两位基础有限的社会主义候选人也参加了竞选。
人民斗争联盟是唯一公开批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通过经济救助推行新自由主义政策的政党。该党还提出了一项全面的过渡方案，以废除行政总统制，实施以人为本的新宪法。
9月21日，1700万合格选民中有超过1360万人（79%）参加了投票，低于2019年选举拉贾帕克萨为总统时84%的投票率。在22个选区共有13400多个投票站。
迪萨纳亚克（国家人民力量）获得560万张选票（42%），普雷马达萨（统一人民力量）获得440万张选票（33%），维克拉马辛哈（统一国民党）获得230万张选票（17%），拉贾帕克萨（斯里兰卡人民阵线）获得约34.3万张选票（3%）。北部泰米尔政党联盟的代表阿里安·帕基亚瑟尔瓦姆（Ariyanethiran Pakkiyaselvam）获得22.7万张选票（2%）。与此同时，在中部地区，泰米尔种植园工人的选票被国家人民力量和统一人民力量瓜分。
迪萨纳亚克出生在北中省（North Central province）的一个村庄，当地居民多是种植水稻的农民。在1988年至1990年人民解放阵线的艰苦暴动期间，他就读于当地的一所公立高中。他亲身经历了造成近亲和朋友死亡的国家暴力。后来，他进入公立大学学习，积极参加学生运动，并于1997年成为人民解放阵线的政治局成员。他在选举中的主要竞争对手都来自科伦坡的特权精英学校和政治家族。
尽管大多数主要政党都与犯罪网络有联系，但选举当天没有发生大的暴力事件。不过，警察对选举前的抗议活动仍然进行了暴力镇压。
投票日没有发生暴力事件，可归因于2022年人民抗争所培养的非暴力文化。普通民众对拉贾帕克萨当局手下暴徒的野蛮攻击的报复，给精英政党上了重要的一课：他们的暴力行为将遭到抵制。
现任总统和国会议员渗透了国家机构，为竞选目的滥用公务人员和资源。社交媒体也存在违反选举法规的行为。选举委员会收到了约2000份关于社交媒体帖文的投诉，这些帖文包含仇恨言论、错误信息以及利用儿童进行宣传和造谣。Meta、YouTube、TikTok和谷歌虽然删除了一些非法帖文，但却拒绝删除选举委员会要求删除的其他帖文。
选举委员会是九个独立委员会之一。其他八个委员会分别是：人权委员会、贿赂和腐败问题委员会、公共服务委员会、财政委员会、警察委员会、审计服务委员会、国家采购委员会、划界（选取划分）委员会。
成立这些委员会的初衷是限制总统的权力，保护民主机构（如公共服务、司法、警察和选举体系）的独立性。然而，它们仍然在不同程度上无所作为，处处掣肘。
例如，维克拉马辛哈拒绝向选举委员会划拨所需资金，迫使其推迟了去年的地方政府选举。
### 拉尼尔：从“救星”到反派
2022年8月，拉尼尔·维克拉马辛哈在戈塔巴雅·拉贾帕克萨辞职后通过议会投票当选，同时辞职的还有戈塔巴雅的兄弟、总理马欣达·拉贾帕克萨，以及内阁成员和中央银行行长。
维克拉马辛哈和他的团队（主要由前拉贾帕克萨政权的成员组成）必须拯救破产的经济。他作为经济衰退的“救星”形象，是构成其2022年至2024年执政合法性的关键因素。
当时，维克拉马辛哈是统一国民党的一位重要议员。统一国民党在1978年引入了总统制，加强了威权国家体制，同时启动了由市场驱动的经济，打击了劳工运动，限制了工人的权利和工会。
从1977年到1994年，维克拉马辛哈还是专制的僧伽罗-佛教种族民族主义（Sinhala-Buddhist ethno-nationalist）国家的一员。在1983年反泰米尔大屠杀之后，国家发动了长达30年的残酷的反泰米尔战争。
时任总统、执政党统一国民党领导人贾亚瓦德纳（Jayawardena）将暴力事件归咎于人民解放阵线，取缔了该党，迫使其转入地下。萨吉特的父亲拉纳辛格·普雷马达萨（Ranasinghe Premadasa）在此期间担任总理，并于1989年至1993年担任总统。
1980年至1988年，维克拉马辛哈在担任教育部长期间对学生运动实行镇压，同时推行其“改革议程”和破坏公共教育。1988年，他被任命为普雷马达萨时期的工业部长。
1988年至1990年，为反对权力下放到北部和东部以及印度军队的干涉，人民解放阵线发动了暴动。暴动遭到了残酷的镇压。这一时期被视为恐怖时期，期间大量人员（超过6万人）死亡，许多准军事行刑队组建起来。
维克拉马辛哈被选为议员的巴塔兰达（Batalanda）选区曾是酷刑室所在地，5000至10000名人民解放阵线的活动分子在那里被拷打和杀害。
2001年至2004年担任总理时，维克拉马辛哈在削弱时任总统钱德里卡·库马拉通加（Chandrika Kumaratunga）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在2015年至2019年再次担任总理，又削弱了时任总统迈特里帕拉·西里塞纳（Maithripala Sirisena）。
2020年，即戈塔巴雅当选、拉贾帕克萨家族重掌政权一年后，统一国民党发生分裂，产生了统一人民力量。
在维克拉马辛哈的领导下，统一国民党失去了大部分选民基础。在今年的选举中，他不得不作为独立候选人参选。
那些称赞他拯救了经济的人往往没有注意到，他是如何未能同时拯救自己的政党的。他拯救的是拉贾帕克萨政权的让斯里兰卡经济破产的那些腐败政客。
维克拉马辛哈2022年上台执政后，不得不与全球债权人重新谈判外债问题，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借入更多资金。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建议下，他通过实施紧缩措施、限制进口和扩大消费品税收来稳定经济。
债务重组进程的一个重要部分是国有企业私有化、公共服务商业化以及社会保障措施的减少。进口限制被逐步取消，汇率趋于稳定，通货膨胀率下降。
然而，经济稳定是在威权主义抬头的情况下实现的。
2022年8月中旬，维克拉马辛哈调动军队和警察，成功地镇压了人民抗争。依靠《防止恐怖主义法》（Prevention of Terrorism Act (PTA)），他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了抗议活动的领导人。大多数人后来被释放。
他提出了新的立法：修订后的《防止恐怖主义法》和“网上安全”法案，进一步限制了言论和结社自由。
国有企业的私有化和商业化遭到了劳工运动和许多公民社会行动者的抵制。这些抗议遭到野蛮镇压。
人民解放阵线的工会虽然在早期阶段积极参与了这些抗议，但在总统选举宣布（开始）之后退出了。
与此同时，以（针对）泰米尔人和穆斯林群体为主的北部和东部地区的军事殖民化仍在继续。
在北方省，泰米尔代表的当选和包括人民解放阵线在内的主流（僧伽罗-佛教种族民族主义）政党的落选表明：在将权力下放给北部和东部的基础上，缺乏任何寻求政治解决方案的倡议。南部的主流政党都没有提出北部和东部非军事化的建议。
### 重大胜利
人民解放阵线（国家人民力量）的选举胜利意义重大。它凸显了工人阶级政党与民主社会运动之间的战略联盟。
国家人民力量积极活动于地方网络，在青年、妇女、农民、中小企业主、知识分子、艺术家、军人和宗教团体中间建立了一系列联盟。
国家人民力量的竞选宣言《繁荣的国家：美好的生活》主要是一个中间派（社会民主主义）政策议程。它提出的是一种“绿色资本主义”模式，在加强工会权利和集体谈判机构以及认真减缓气候问题（摆脱对化石燃料的依赖）方面所做的努力有限。
重要的是，人民解放阵线在2019年总统选举中只赢得了3%的选票，而当时戈塔巴雅·拉贾帕克萨以52%的选票当选。将其得票率从3%提高到42%是一项重大成就，如果没有2022年的抗争，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尽管如此，在1280万张选票中赢得560万张（44%），离成为多数还有很大差距。
更重要的是，执政精英和主流媒体以1988年至1990年的暴动事件为由，在选举中传播关于人民解放阵线的错误信息和恶意信息。人民解放阵线被诬陷为暴力的罪魁祸首，而包括行刑队在内的国家暴力似乎被遗忘和宽恕了。同时，一些家庭仍在寻找在此期间失踪的亲人。
一些人试图抹黑人民解放阵线过去的暴力行为，却忽视了国家的暴力。国家暴力通过臃肿的、由纳税人供养的军队继续存在，而军队也在从事商业活动。
国家人民力量赢得总统选举只是斯里兰卡民主化的一个开端。下一个重大挑战将是议会选举。现任议会已于9月24日被解散，议会选举将于11月14日举行。
议会目前仍由前拉贾帕克萨联盟的僧伽罗-佛教种族民族主义者、大男子主义者和大多腐败的政客主导。在公众抗议之后，维克拉马辛哈任命的卫生部长凯赫利亚·兰布克韦拉（Keheliya Rambukwella）因涉嫌参与采购不合格药品而于2月被捕。
国家人民力量需要迅速行动并定下基调以获得动力。他们需要计划以财政和人事为重点的行政行动，目的是在兑现竞选承诺的同时引入新的立法。这包括废除前任总统的反民主政策，尤其是保护言论和结社自由。
在进行政治任命的同时，还需要建立一个必不可少的公务员网络。这不仅对实施国内政策很重要，而且对与印度、中国、美国、欧盟和日本等主要贸易伙伴进行谈判也很重要。这些外部关系也将决定债务重组工作，同时为国内政策特别是加强社会保障提供可能空间。
国家人民力量还需要一项广泛的战略，向媒体和公众宣传其人事任命、计划和政策。媒体正处于其与传统（种族-民族主义资产阶级）政党的侍从关系的支配之下。
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新开端，进步力量面临着许多挑战。鼓励民主讨论，加强民主社会运动，是在“制度变革”的一线希望的基础上再接再厉的当务之急。
[1] 目前斯里兰卡最大的马克思主义政党。该党成立于1965年，曾于1971年和1987至1989年两度发动反政府武装起义。1989年后，该党再度取得合法地位。——译注
[2] 斯里兰卡的左翼政党联盟。该联盟成立于2019年，由以人民解放阵线为首的28个政党和组织组成，前身是2015年成立的“争取人民力量全国运动”。——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