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共产党（马列）解放派（Communist Party of India (Marxist-Leninist) Liberation）领导人克利夫顿•德•罗扎里奥（Clifton D’ Rozario）在参加2023年7月1日至2日举行的“生态社会主义2023”（Ecosocialism 2023）会议之前，与雅各布•安德列沃斯（Jacob Andrewartha）做了交流，内容涉及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的崛起以及左翼正在如何反击其法西斯政权。

问：人们常听到，莫迪被说成是在印度国内广受欢迎的改革者。但就在不久前，他还被称为监视并削弱民主体制的暴君。你能给我们介绍一下莫迪上台的背景吗？在他统治期间，上述论调的变化应当如何解释？

答：国际社会对莫迪的看法并不一致。如果回到20年前，他就是“不受欢迎的人”。如今，澳大利亚总理安东尼•阿尔巴尼斯（Anthony Albanese）称莫迪为“老板”。这种转变有其政治和经济上的理由。

虽然法西斯主义在印度的兴起主要是由印度的国内发展推动的，但目前的国际气候也对它有利。在全球范围内，政治的右转有目共睹。全球资本主义发现自己深陷危机，但同时它仍处于攻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其他国家也能看到类似印度法西斯主义的右倾。危机中的资本主义是这类政权崛起并相互扶持的温床。

对于莫迪的上台，有必要了解一下印度教至上主义组织——国民志愿服务团（Rashtriya Swayamsevak Sangh）。该组织成立于1925年，从意大利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汲取了灵感，从那时起就以各种方式开展动员，试图建立一个以印度教为主体的国家。

莫迪年幼时就加入了国民志愿服务团的地方分支，并参加了它的教化营（indoctrination camps）。从那时出发，他在60年代末成为了国民志愿服务团的正式成员，此后又继续巩固了他在团内的统治。

2001年，当国民志愿服务团决定将莫迪空降到古吉拉特邦（Gujarat）担任首席部长，以取代患病的凯舒巴伊•帕特尔（Keshubhai Patel）时，莫迪就跃入了国民志愿服务团的政治阵线——人民党（Bharatiya Janata Party）。

不到一年后的2002年2月，古吉拉特邦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戈德拉（Godhra）列车火灾，59名印度教徒死于这场可怕的大火。随后在古吉拉特邦发生的绝对是一场大骚乱：官方宣称1169人死于火灾后发生的反穆斯林暴乱，而非官方统计的死亡人数则超过2000人。

莫迪作为首席部长所扮演的角色在国际上受到了一些抨击，但企业精英们向他伸出了援手。同年晚些时候，古吉拉特邦举行选举，莫迪和印度人民党以绝对多数再次掌权。

作为首席部长，莫迪执政期间的特点是：推行亲企业政策，削弱劳工保护，减少社会支出，加剧与种姓有关的暴行和族群间的分化。莫迪登上全国政治舞台的前提是在古吉拉特邦奠定的基础，即他吹嘘的所谓古吉拉特邦的发展模式。

在此期间，莫迪也逐渐成为人民党在全国层面的主要领导人。在人民党内部，他通过排挤任何其他潜在对手，创造了一种使自己不可避免地成为总理候选人的局面。

但也有客观因素可以解释莫迪为何成为总理。到2014年，印度经历了国民大会党（Congress Party）领导的联合政府统治下长达10年的经济衰退。这也是一个腐败的政权，导致了全国各地大规模的反腐败集会。面对此等情况，中间阶级迫切要求一位强有力的领导人。

结果，国大党失去了作为统治阶级天然政党的地位。在寻找替代人选时，统治阶级在莫迪身上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问：你能谈谈莫迪政府最近在人权和民主方面的表现吗？

答：自执政以来，印度人民党一直在嘲弄宪法。宪法的每一条基本价值观，无论是世俗主义、联邦制等，都受到了攻击，这是有目共睹的。

与此同时，任何异议——尤其是意识形态方面的异议——都会遭到全面打压。此外，警察和税务机关等所谓的公共机关也被用来对付政治对手。

我们还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族群分化和暴力机构的私有化。正如我提到的，国民志愿服务团有数个傀儡组织，其中一些是极端暴力的团体，他们将法律掌握在自己手中，对穆斯林实施私刑。

总之，人们对正常运作的民主制度的理解已经崩溃。取而代之的是民粹主义、民族主义、独裁主义和多数主义（majoritarianism）[1]。所有这一切都令人担忧，展现出一幅非常黯淡的图景。

问：有鉴于此，印共（马列）解放派将莫迪-人民党政府称为法西斯主义政权。为什么是这样呢？

答：无论我们是否称莫迪为法西斯主义者，他的政权通过攻击社会、攻击宪法、攻击社会的世俗结构、攻击所有问责制和民主机构来实行统治的事实都是毋庸置疑的。

一些组织不愿意承认上述行为等同于法西斯主义。我想这是因为，如果从历史、传统的角度来看待法西斯主义，可以说印度的情况与纳粹或墨索里尼的情况有所不同。

但我们不能坐等同样的情景在今天重演。显然，法西斯主义在不同的政府中有不同的特征；在不同的国家，它会有自己的“地方特色”。我们要说的是，如果你把莫迪统治的所有这些因素放在一起，那么你看到的就是印度法西斯主义。

话虽如此，我还是认为无论你怎么称呼它都是可以的——关键是要了解我们所面临挑战的规模。我们必须承认，这与以往不同：印度人民党不仅仅是统治阶级的另一个政党，这是一个以国民志愿服务团的意识形态为基础的政党，而且还得到了肆无忌惮玩弄法律、草菅人命的私人民兵组织的支持。

我们认为，莫迪政权在几个方面有别于其他统治阶级政权：毫不掩饰的裙带资本主义；对帝国主义的屈从；咄咄逼人的多数主义；对宪法的破坏；对不同政见者、少数群体和工人阶级的无情打击——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就代表了印度特色的法西斯主义。

我们党已经将莫迪政府认定为法西斯政权，并呼吁全面抵抗其愈演愈烈的法西斯攻势。我们强调有必要通过坚决的群众斗争和探索反对党之间广泛选举联盟的可能性来加强反对力量。

问：关于对莫迪的抵抗，特别是最近女摔跤运动员们的抗议活动，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吗？

答：在莫迪上台之前，抗议活动处于瘫痪状态。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无论是学生对包括新教育政策在内的各种问题的抗议，还是无地劳动者的抗议，抑或是原住民阿迪瓦西人（Adivasi）对各种政府项目的抗议，我们都能看到全国各地的抗争日益高涨。

最引人注目的反击之一是印度农民（2020年至2021年）的抗议活动。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来自全国各地的农民在德里城外搭起帐篷，基本上占据了德里的每个角落，将它重重包围，要求政府撤销三项反农民法案。超过800名农民在抗议中牺牲。最后，莫迪政府不得不撤销了这些法律。

现在，我们看到了摔跤运动员的抗争，其中一些人还是奥运奖牌得主，她们为国家带来了体育荣誉。印度摔跤联合会主席布里吉•布尚•沙兰•辛格（Brij Bhushan Sharan Singh）被指控在过去 10 年中对 7 名女摔跤手实施了性骚扰，其中包括一名未成年人。

当政府拒绝就此采取行动时，摔跤运动员们向最高法院提出了抗议，并成功地正式提交了两份针对此人的举报。尽管如此，辛格依旧逍遥法外。

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印度人民党保护自己人——他们还保护被指控犯有恐怖行为的人，比如今天仍在议会任职的普拉吉亚•辛格•塔库尔（Pragya Singh Thakur）[2]。

但是，摔跤运动员们坚持自己的立场，而印度国内围绕她们的斗争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动员：学生组织、妇女组织、工会、农民组织和各政党都站出来表示声援。

总之，我们正见证着一场抗议莫迪政府不作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对这名性侵罪犯的保护）的群众浪潮。

[1] 根据多数人的意志确定优先性的理论和实践，意味着打压少数和个人。——译注
[2] 印度人民党成员，2008年马莱冈（Malegaon）爆炸案的被告之一，2019年起任国会议员。——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