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列格·霍尔詹（Oleg Khorzhan）的遇害，让这个从摩尔多瓦分裂出去的地区以及当地的反寡头斗争吸引了公众的注意。

在受俄罗斯支持的、从摩尔多瓦分裂出去的德涅斯特河沿岸（Transnistria）地区，奥列格·霍尔詹——当地最突出的反对派政治家——上周被杀害，这使得该地区更加动荡。

霍尔詹是当地共产党的领导人。他被发现死在自己位于德河沿岸地区首府蒂拉斯波尔（Tiraspol）的家中。他刚刚出狱不到一年。

霍尔詹曾被德河沿岸当局称为“叛徒”。在德涅斯特河东岸这片不受国际承认的领土上，他的死引发了不安。德河沿岸当局和摩尔多瓦当局对他的死提供了不同的解释。

德河沿岸是一块狭长的分裂地区，它与乌克兰之间有一条400公里长的边界线。去年普京发动对乌全面入侵以来，德河沿岸的命运急剧地吸引了许多人的关注。

图：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区东侧为乌克兰，西侧为摩尔多瓦政府控制区。

长期以来，俄罗斯在这一地区驻扎着一支维和部队，以及一些正规军。俄罗斯曾对通过乌克兰打通连接俄罗斯与德河沿岸的“大陆桥”表露过兴趣。

另外一边，乌克兰官员曾表示愿意“协助”摩尔多瓦用武力重新夺回该地区。去年，发生了一系列未知来源的无人机袭击和爆炸案，这些事件进一步加深了人们的担忧。

德河沿岸的调查员提出，47岁的霍尔詹可能是在抢劫中被杀的。然而当地活动家、律师和反对派政治家都对这个说法表示怀疑。相反，他们认为霍尔詹的死与他参与反对目无法制、反对贫困、反对执政政权的运动有关——2022年12月出狱后，他仍然继续参与这一运动。

德河沿岸政权的政治对手常常要面对牢狱之灾或更糟糕的结局，他们经常被迫离开德河沿岸地区。有鉴于此，当局调查的可信度并不太高。

“这里没有言论自由、媒体自由、选举自由、经济竞争。德河沿岸（的权力）被绝对垄断。奥列格近7年来正是为了反对这种垄断而战斗。”2016年下台的德河沿岸前总统叶夫根尼·舍夫丘克（Yevgeny Shevchuk）说道。

“你为什么还活着啊？”

让我们回到2021年，这是奥列格·霍尔詹入狱的第三个年头。

霍尔詹总是大声批判德河沿岸的“寡头势力”——即占统治地位的、渗透进德河沿岸地区人们生活方方面面的商业利益集团。作为议员的霍尔詹几次参加了德河沿岸的总统竞选。2018年，他被指控在蒂拉斯波尔举行未经批准的集会，因此入狱。[1]

据当地共产党称，2017年霍尔詹差点被杀害，但刺杀行动在莫斯科的干预下取消了。当时，霍尔詹呼吁和摩尔多瓦当局对话,这是一个很激进的举动。他还亲自会见了摩尔多瓦时任总统伊戈尔·多东（Igor Dodon）。

从90年代摩尔多瓦内战爆发以来，既没有成功缓和局势，也没有把分裂的德河沿岸地区重新统一进摩尔多瓦。当前的现状是“不出声的合作”，人们可以自由跨越德涅斯特河，这对双方都有好处。然而，霍尔詹是唯一敢于在正式谈判之外与摩尔多瓦政治家对话的德河沿岸政治家。

因此，当一名记者在监狱中问霍尔詹“你为什么还活着啊？”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而应该问我们德河沿岸的寡头。”霍尔詹答道。“只有他能做出这种决定（指刺杀独立政治家）。我只能假设，采取这样的决定会给他带来十分严重的后果。”

他指的是维克多·古斯坎（Viktor Guscan）。古斯坎领导着谢里夫控股公司（Sheriff holding company），该公司控制着德河沿岸的超市、加油站、建筑公司、旅馆、面包店，以及一个手机网络、一家酿酒厂、一支足球队、一个小型的广播和电视台帝国。在当地，谢里夫公司被人们简称为“公司”（the firm）。

图：谢里夫公司的招牌

2016年，谢里夫公司的前员工、前内政部长瓦季姆·克拉斯诺谢利斯基（Vadim Krasnoselsky）成为了总统。因此，人们相信古斯坎掌控着巨大的权力。然而这一切都是在幕后进行的，古斯坎本人很少在公共场合出现或发表讲话。

事情变化得飞快。前总统叶夫根尼·舍夫丘克2017年离开了德河沿岸，后来在缺席审判的情况下被判处16年监禁，罪名是贪污、受贿、走私。他曾猛烈地批评谢里夫公司，于是谢里夫的媒体和政治帝国对他进行了回击。

舍夫丘克的内政部长根纳季·库兹米乔夫（Gennady Kuzmichev）就没那么幸运了。据传闻，他于2018年在摩尔多瓦被德河沿岸安全部门人员绑架回蒂拉斯波尔，被判处13年监禁。其他一连串的政治对手，同样要么离开了德河沿岸，要么被杀害。

然而，霍尔詹却留在了德河沿岸，并继续开展他的运动，要求德河沿岸政府停止服从谢里夫公司。2018年6月，霍尔詹在蒂拉斯波尔的反对派集会上说：“总统和我们的议员已经决定不了任何事情了。现在这个国家的所有决策都由谢里夫公司制定。”

几天后，他被剥夺了议员豁免权，并被拘留，理由是举行“未经批准的”抗议。据说他在警察局和警察扭打起来，这让问题更严重了。他被判处4年半监禁。德河沿岸的监狱因其条件之差而臭名昭著。

摩尔多瓦当局、摩尔多瓦和德河沿岸的人权活动家、美国大使馆、欧盟在摩尔多瓦首都基希讷乌的代表团都不断要求释放霍尔詹。

即便在监狱中，霍尔詹也敢于公开发声。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德河沿岸90%的居民都厌恶掌权者，厌恶‘公司’（指谢里夫公司）。人们艰难地维持生计，而一小群所谓的官方代表和谢里夫公司的相关人士却越发肥胖，人民为此付出了代价。他们把德河沿岸变成了让少数坏人富起来的工具。”

霍尔詹不认为俄罗斯是敌人。他认可德河沿岸“和俄罗斯建立关系”，并支持俄罗斯维和部队的行动。在最近的采访中，他说：“绝大多数德河沿岸居民都认为俄罗斯维和部队是自己的保卫者。大多数德河沿岸居民以这种态度看待俄罗斯和俄罗斯维和部队，是因为我们得以享有了30年的和平。”

他也和其他被俄罗斯控制的分裂领土（例如南奥塞梯，以及乌克兰东部自称的“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的政治家们有联系。

同时，霍尔詹认为，如果摩尔多瓦执行亲莫斯科的外交政策，那么德河沿岸地区就可以重新并入摩尔多瓦。在遇害一周前，他甚至和摩尔多瓦的一个政治组织——由另一位共产主义政治家马克·特卡丘克（Mark Tkachuk）领导的公民大会党（Civic Congress Party）签署了合作协议。

协议写道，德河沿岸地区的反对派力量（即霍尔詹参与其中的反对派政治家们的联盟）和摩尔多瓦公民大会党将努力“联合斗争，反对几十年来吸食人民血汗的寡头集团和殖民贵族，以此克服越发严重的系统性贫困和人口外流。”

人们要求开展调查

这场联合斗争不会发生了，至少霍尔詹本人没法参与了：7月17日，他的前妻发现他死于办公室，看起来是被刺死的。大楼的门开着，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办公室的保险柜也被打开，里面是空的。存储在硬盘中的监控录像也不见了。

同一天，德河沿岸的调查员们宣称，这是一场“以抢劫为目的的谋杀”。昨天，他们把安德烈·杜米尼克（Andrei Duminike）列为嫌疑人。他是德河沿岸的居民，曾因抢劫和勒索而被定罪。他与霍尔詹是在监狱里认识的。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杜米尼克完全否认自己与这起谋杀案有关。他宣称，霍尔詹死亡时，他既不在德河沿岸也不在摩尔多瓦。他向记者展示了2023年5月中旬先后进入罗马尼亚和匈牙利时护照上的盖章。7月25日，摩尔多瓦议会的副发言人也确认，在谋杀发生时，杜米尼克并不在摩尔多瓦。杜米尼克说，在谋杀发生当晚，他还和霍尔詹通过电话。

德河沿岸地区与外部的民权活动家、反对派活动家对“抢劫”一说表达了怀疑，并不相信德河沿岸真的进行了什么调查。这一地区长期以来经常发生政治迫害。因此，蒂拉斯波尔请求摩尔多瓦当局提供正式协助。

德河沿岸前总统舍夫丘克说：“在德河沿岸的立法、司法和政治体系下，真的有客观的调查吗？我想答案很明显：没有。”

德河沿岸的检察官声称，霍尔詹的身上有割伤，他曾受到过折磨，这可能是为了强迫他打开保险柜。与此同时，摩尔多瓦警方也开展了自己的刑事调查，他们却汇报称霍尔詹是被枪杀的。不管是德河沿岸官员还是与其亲属有联系的霍尔詹同事都尚未确认这一信息。

负责制定摩尔多瓦政府对德河沿岸地区政策的重新统一局（Reintegration Bureau）则提议：在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驻摩尔多瓦代表团的基础上成立一个独立调查组。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也已和美国使馆、欧盟代表团一道要求开展诚实的、客观的调查。[2]